BBS上的两只鸟
上海女孩小乔和广州女孩美美的性格,早在她们求学于复旦时就显山露水,人人都知道这两个死党的脾气其实南辕北辙、泾渭分明。
好比两个人都爱上学校的BBS,但表现则全然不同。在BBS上的鸟群中,美美属于好斗的公鸡派,永远充满激情,渴望战斗,在网上如同斗鸡一般,另一家不落荒而逃她誓不罢休,从来不屑做中庸语,有语不惊人誓不休的豪气。
而小乔,是典型的鹰派,表现为只想得到,从不付出,每每在BBS上盘旋寻觅,每贴必看,一有用处,立即打包带走——却极少发表言论,典型上海小女子的精明。
然而性格的不同并不妨碍她们结伴同行,时时翘课去逛街购衫。
意见自然是相左的。那时候两个人的钱包都羞涩如情窦初开的少女,昂贵的名牌是无福消受了,小乔就带着美美往淮海路走,艳羡地看橱窗里的华服美裳,饱饱眼福也好。然后一转身走进茂名南路、石门路、华亭路,去淘100块一件的世界名牌。
美美则冷静地翻着这些名牌衣服给小乔看——“Made In GuangZhou”,她宁可随手买一件佐丹奴的T恤套上,也不愿意顶一身冒牌霓裳去追赶虚幻的时尚,她怕自己底气不足随时被打回劳动妇女的原形。
小乔用纤纤玉指拈起美美毫无特色的破衣烂衫,说道:“你呀,天生就是一个丫头的命。”其时大四,这时候的小乔,已经学会了极其女人味的打扮,长裙高跟鞋,再给自己化一个韩式新妆,简直就是时尚杂志里的绝代佳人,让人不胜向往之怜爱之。
美美不屑于和小乔争论,只扔出一个词就切中要害:“伪淑女!”
一个尖刻而不失善良,一个豪气干云并且大肚能容天下所不容之事,因此大学四年虽然吵吵闹闹,感情却是日见深厚,一旦有谁敢虎口撸须,冒犯其中之一,BBS上铁定会见到双剑合璧,不把敌人批倒批臭不罢休的热闹景象。
唯有饮者留其名
当然小乔也不会时时那么尖刻。小乔的尖刻,只有在美美面前才所向无敌。别看她总是一副良师益友的姿态灌输给美美一些“衣必名牌,食必求精”的小资教条,但在男朋友阿杰面前,小乔倒是不折不扣的丫头命,真应了“一物降一物”的老话。
阿杰是上海男孩,因为还没有长成上海男人,所以全然没有那种上海男人在老婆面前做小伏低的优点。相反,在小乔面前脾气不小,约会是肯定过时不候的,并且严禁小乔与任何男性交往,自己却网上美眉满天飞,摆明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
有了争吵也是小乔落败的时候居多。每逢小乔唧唧歪歪地对着美美控诉阿杰的罪状,美美就忍不住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是时候该教训一下这小子了!”
话只能说到此为止,谁都知道上海男孩阿杰眼睛长在头顶上,所有的外地人都不在他眼里,浓眉大眼“烂衣烂衫”的广州女孩美美在阿杰看来也就一乡下妹子,哪里轮得到她去教训——说了也白费劲!
唯有在毕业的散伙宴上,海灌了两瓶“生力”的美美较着劲地找阿杰碰杯,最后仗着酒胆,倚醉卖醉地提溜着阿杰一起失踪。
小乔带着哭腔喊了个把小时的“阿杰、美美”,大伙才看到踉踉跄跄光着一双大脚板的美美一手拎着垂头丧气的阿杰,一手拎着自己的烂鞋回来了。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到美美用一口含混不清的粤普话无止无休地一路教训阿杰:“我忍你好久了,全班就你没请过客,的士费都是小乔付的,你还有脸欺负小乔,你还是男人不是!”
当晚阿杰被慷慨激昂的美美领着绕校园一周,被训足一小时,几欲落泪,小乔出尽四年来的胸中恶气。
而美美,从此酒名不胫而走。
智慧不智慧?美丽不美丽?
毕业后小乔进了外企当OL,一周五天把一身职业装穿得风情万种婀娜多姿,夜幕降临换上令人销魂的性感晚装出入于衡山路的酒吧里,在全中国最小资的城市享受一个小资梦想中的情调。
如果说细细眼睛白皮肤的小乔所表现出来的美丽是一种智慧,那么美美倒是实实在在的天生丽质,可惜这个美女对自己拥有的天赋从来没有很好的认识。美美在报社工作,为了图采访时行动方便,夏天就是一条牛仔短裤加大T恤,还在腰上挂一个屁屁包。这一身打扮够让小乔鄙夷的了,偏偏美美还怎么也学不来小乔优雅的步态和举止,走路照例风风火火像赶着打仗。
工作之余相约喝咖啡,小乔总要反复叮嘱:“不要穿烂衣服烂鞋子。”只差没指明说美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美美自然是懒得和这个“刻薄”的小女人计较,只会看了精心打扮的小乔啧啧摇头:“浪费脑力,要把这时间精力用来做正经事,什么事做不成呀。”
做正经事的美美不玩不闹不谈恋爱,多少次小乔拿了一打精英男人的名单来客串媒婆,都被美美一句话挡回去:“管好你自己吧。”美美早看出阿杰眼高心大,光有几分小聪明的小乔哪里降得住他。
但致力于自我美丽事业的小乔,因为对被世界顶级品牌包裹下的自己充满了盲目自信而毫无危机感,照样在时尚的浪尖上游游荡荡,闲了找美美逛街看戏吃饭,逮了机会就指责美美品位极差。
某日,坐在欧陆风情的餐厅里品了一口极品牙买加咖啡后,美美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真想回广州喝一盅猪肺汤啊!”
对面的小乔小口小口咀嚼着牛排,一边用叉子点着美美,闲闲地说道:“你呀,小时候还能充充丫头,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像‘菲佣’了。”
这个冬天有点冷
一向说话尖酸刻薄不让人的小乔,到底没能跨过阿杰这道坎,十二月的上海阴冷无比,小乔蜷缩在美美怀里越发瘦得可怜,像一只受惊的鸟儿。
苦苦哀求或者寻死觅活,都不是小乔的风格,小乔有着上海女孩的骄傲脾气,平时尽管斤斤计较不够大气,但大是大非之处,却是宁可痛到玉碎,也不要牺牲自尊换来瓦全。
小乔说:“所有的痛我都知道,时间过去,我就会痊愈。”但只有倒在美美怀里的时候,小乔才有力气感觉到痛,心碎成一片一片。
面对来为小乔讨一个公道的美美,阿杰冷酷到极点,一切无可挽回,他要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在他眼里小乔已经成为绊脚石,是他必须一脚踢开的——即使他明明知道小乔为了他大病一场。寒风凛冽中,美美扬手给了这个男人一记酣畅淋漓的耳光,为了他的冷血不负责任,为了小乔最年轻美好却不被珍惜的爱情。
医院里,大病一场的小乔洗尽铅华,苍白着一张脸,死死攥住美美的手不肯放,越要强的人越容易受伤,外表坚强的人内心益发脆弱,看到向来不服输的小乔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下来,美美在那一刻恨死了所有的上海男人。
出了医院,捧着满怀的药,小乔与美美搀扶着在街头拦出租车,雨夹雪扑面而来,空气冷得彻骨,美美和小乔心里同时掠过一个念头:她们就像两只偎依着过冬的麻雀,如此凄凉无助,如此相依为命。
两只小鸟唧唧喳喳
小乔在美美的小窝一住半年,期间美美任劳任怨地充当了n种角色:小乔的保姆、心理医生、24小时外卖工人、私人秘书……
逐渐恢复元气的小乔不改往日本色,哪天喝了美美亲自下厨煲的汤水后有了几分力气,就开始对美美和她的狗窝指指点点:看看,脏衣服一箩筐也不知道洗;什么年代了,还挂这么老土的窗帘;情人节连一把草都没收到,啧啧啧,亏你还是个女人。
美美忍气吞声地继续下厨房熬一锅冬瓜鲩鱼汤,希望小乔喝了清热祛火没那么多废话。不料效果适得其反,小乔越喝越精神,尤其在知道美美谈了个金发碧眼的男朋友却死不声张之后,更是手指差点指到美美鼻子尖上:“你、你以为你搭上的是个捡垃圾的啊,掖着藏着干什么?怕他丢你脸还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
美美忍无可忍,深呼吸一口,正待好好呵斥这个不知感恩的小东西,忽然发现扔在箩筐里的脏衣服整整齐齐地晾在阳台上,积满灰尘的破布窗帘也换成了纯白的百叶窗,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案头新添了一盆嫩绿植物……
深呼吸之后,美美俯首顺从,以温良恭谦的态度回应小乔:“是是是,我错了,您教训得太对了。”
就让她飞扬跋扈任意挥洒吧,反正精明也好,糊涂也罢,我们都是两只小小鸟,在这个城市里飞呀飞,有一天我们能飞得很高很高,但是我们依然会彼此相爱,永远不会相忘于江湖。